黄奇帆这些年

21世纪经济报道12月12日讯 黄奇帆抡起锤子，重重敲打在鼓上。

这是12月10日，花旗银行重庆分行开业仪式上的一幕，也是黄奇帆上任重庆市代市长以来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亮相。

花旗是重庆的第八家外资银行，第四十家银行金融机构。这是黄奇帆力推的建区域金融中心的成果之一。仪式上，黄奇帆做了例行的发言。和他无数场讲话一样，数据，逻辑，趋势，一一道来，清晰透彻。

黄奇帆对经济数据的超强记忆远近闻名。他在会议上常常脱稿讲话长达三、四小时，其间引用数据上千个而极少差错，人称“电子脑袋”。

只有那些熟悉他的人观察到，这一次的出场，他显得比过去更为持重。

一周之前的12月3日，原重庆市长王鸿举请辞，黄奇帆被市人大推选为代市长。

这位没有官僚气息的技术派领导，在重庆从政界到民间都有不错的官声，被当地一些论坛上的网友称为“帆爷”。如无意外，他极可能在明年正式当选重庆市长。

这条充满荣耀和挑战的道路，于黄奇帆不仅是锦上添花，更是一种转型。过去8年，他以时间换空间的大手笔，创造了重庆加速度，如果当选市长，他要以广阔视野和魄力，带领这个中国西部唯一的直辖市走向繁荣。

金融牵引的弯道超车

重庆是个野心勃勃的直辖市。它最近宣布将要“前瞻打造”江北国际机场。该机场远景规划4条跑道，年旅客吞吐能力7000万人次，在国内仅次于首都机场。

这一项目将耗资数百亿。但如今的重庆似乎并不为钱担忧。今年前9个月，重庆的贷款增速保持全国第一，展现了外界印象中与一个西部城市“不相匹配的”吸金能力。

而这在8年前简直不可想象。

2001年，黄奇帆刚从上海调来重庆出任副市长，就在机场遇到财政部一位高层官员。这位高官对他说，重庆的财政是“棺材板板”，意指重庆财力薄，且负债高。

那时，这个陈旧的老工业基地正百病缠身。2000年时市财政收入仅104亿，全年固定资产投资只有700亿。国有企业包袱重，欠债累累。金融也几近崩盘。2000年1600亿元贷款余额左右，不良贷款就占了500多亿。

穷困的财政、巨额的金融坏账与工商产业危机之间形成恶性循环。而分管国资、工业、教育、财税、金融的黄奇帆，面对的是这个恶性链条的几乎所有环节。如何从中选择一个缺口，以解开重庆经济的穴道，是对施政者智慧谋略的高难度考验。

黄奇帆的落刀处，选在了金融。

“在重庆未来发展中，金融要先行。金融发展了，才能为工业、商业、贸易创造更好条件。”他说。

他操刀组建了后来在资本市场上赫赫有名的渝富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重建重庆的金融系统和商业信用，恢复经济的造血功能。

他并非没遇到过阻力。在渝富成立时，不少当地官员难以理解，“政府怎能花钱去处理企业债务呢？由于阻力非常大，处置不良资产的议题在政府会议上也只是原则性通过。”重庆市政府一位官员回忆。

后来事实证明了打破常规的重要。数年之间，渝富就处理了300亿元的不良资产。8年间，重庆的不良资产率从30%降到1.37%，目前只略微高于北京和上海。

今年，黄奇帆在各种公开场合骄傲地展示一个数据——全国一般的存贷比在60%，而重庆在80%以上，“这说明全国各地的资金都在涌入重庆，为重庆所用。”

金融系统成功再植，恢复了重庆的活力。黄奇帆估计，今年重庆的GDP增速有望达到14.5%。当长三角、珠三角在金融风暴打击下经济减速之际，以重庆为代表的一批中西部省区市被视为中国经济保持高增长的新引擎。

时间换空间

黄奇帆显然不是那种“市场原教旨主义”者所赞同的人物，他在重庆的基建领域中主要借重地方国有投资集团的力量。

重庆多山，交通一直是发展瓶颈。为此，2002年，中央将原交通部长黄镇东调到重庆任市委书记，以加强交通基建投资。

如此庞大的市政计划需要巨量资金，而重庆地方预算内财政收入在2002年时也才不过156亿。

这些公路也难以引入市场力量。西部山高水险，高速公路一公里成本7000万到8000万，比沿海平原地带三到四千万多一倍，重庆高速路的车流量又比沿海少一半，不会有民间投资商愿意来冒险。

此时，带着上海城投经验空降重庆的黄奇帆，开始了将海派理念与内陆水土的嫁接。

“2003前，重庆主城污水处理覆盖率才20%，现在全市城市污水已达到70%，新增这50%如果要等市场成熟，收费提高再来着手，再十年都不行，我们不得不先干了。”黄奇帆说。

在这种“时间换空间”的概念下，黄奇帆将土地、国债、规费注入八大城市投资集团，使原来负债累累的八大集团的融资信用咸鱼翻生。八大集团带来700多亿元的资本金,以及银行2000多亿元的授信额度，为重庆的超前建设源源输血。

和世界银行一样，清华大学学者崔之元对八大投资集团的运行体制进行过专门研究，他认为重庆模式是一种“公有制和市场经济的结合试验”。

“这种结合并非一定就能成功，但有成功的潜在可能性，而要将可能变为现实，既要有制度保证，又要有操作的艺术。”崔之元评价说。

模式转型之思

现在，随着黄奇帆的履新，无论是重庆模式还是黄的操作艺术，都将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面临更大的空间和挑战。

“他与中央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的搭档，将使他获得更多的支持。”重庆社科院一位研究员表示，探索城乡统筹，实现薄熙来所提出的内陆开放高地，以及使重庆成为长江上游经济中心和西部新增长极，是黄奇帆的新使命。

更大的支持来自中央对重庆战略地位的重视。今年初颁布《国务院关于推进重庆市统筹城乡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给黄奇帆提供了广大的施展空间。

被下属评价为“敢于承担责任”的黄，可望最大化地利用这些政策资源——数年前，由于他的努力，全市政策范畴内的内外资企业得以全面享受中央给西部地区企业所得税15%的征收政策。而此前，当地80%的企业都按33%征收所得税，因为当地官员认为“中央没给政策，我们不要去乱开口子”。

“他的晋升将给一些显而易见的领域产生深刻影响。”重庆银行战略发展部总经理陈邦强说，“重庆的金融中心建设肯定会加速。”

《国务院关于推进重庆市统筹城乡改革和发展的若干意见》提出“待时机成熟后，优先考虑在重庆设立全国性电子票据交易中心。”

陈邦强认为，无论是OTC还是电子票据交易中心，这才是全国性的要素市场，是金融中心对外辐射的体现。黄奇帆履新将对上述市场建设产生更为积极的影响。

瀚华担保集团公司董事长张国祥则预计，重庆的金融企业上市将明显加速。

黄奇帆近年来一直深受资本市场关注，以致在2008年股市频创新低时，市场一度传闻他将调到证监会任职。

“他熟悉资本市场运作，未来重庆国资的重组兼并必然会有更大的动作，重庆板块也将更加活跃。”张国祥说。

与此同时，在4万亿刺激经济计划引发对政府主导模式争议的背景下，外界对黄奇帆履新后管理模式的走向，亦保持持续的关注。

2006年时，黄奇帆将重庆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一是从直辖初到2007年的基础开发阶段；二是从2007年至2015年的功能开发阶段；三是从2015年至2020年的要素聚集阶段。

“目前重庆还处于基础开发阶段，经济增长80%靠投资拉动，这样的方式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在进入功能开发阶段后，将主要靠工商产业的发展，以及市场需求、出口来拉动经济。”黄奇帆说。

“黄奇帆过去的管理模式，体现了强势政府调动和配置资源的能力，中国内地大多采用这种发展模式，但都不如重庆的力度大。”重庆市社科院一位专家说。

黄奇帆经济管理的强势渗透于各种细节。他曾在国企整合中公开点名批评当地国资系统一家企业：“这五年每年都在卖自己，卖得眼花缭乱。我认为一个整天想卖掉自己企业的老总决不是个好老总。整天洒秋波、送媚眼、招蜂引蝶，谈得我们都烦了。”

“在西部这样一个市场要素缺乏的区域，这种模式是合理的，但政府边界在哪里，如何进一步发挥市场机制作用，学界希望看到黄奇帆下一步动作。”这位专家说。

(本文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作者：吴红缨,张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