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FA：两岸关键一步

21世纪经济报道12月22日讯 12月22日，吸引了整个大中华地区目光的第四次“陈江会”将在台中市举行。而此次“两会会谈”的最重要内容，除了签署四项协议外，还将开启ECFA（“经济合作框架协议”）的谈判。

在海协会会长陈云林飞赴台中市的当天，中共中央台办、国务院台办主任王毅在北京表示，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并不是本次商谈的正式议题，两会领导人可以在本次会谈中就此交换意见，推动这一议题的开始。“希望这次两会会商能够成为启动两岸经济合作框架协议的契机。”

自海协会、海基会“两会”提出两岸签署经济合作协议以来，尤其是自今年11月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上两岸高层会晤，预示第四次“陈江会”将就ECFA谈判进行商议以来，ECFA就成为台湾岛内最热的话题。

一个多月前的11月3-10日，本报记者踏上宝岛，参加由《远见》杂志举办的“第七届华人企业领袖峰会”，在台七日，即深刻感受到ECFA话题在台岛的热络程度。在台期间，本报记者与台政经企各界人士交换意见，深入了解ECFA将对两岸经济整合带来的变化，以及岛内政治生态与ECFA议题的纠结，更欲探究ECFA在两岸关系发展历史过程中，所能起到的节点作用，及对未来两岸格局演变的深层次影响。

从CECA到ECFA

将两岸经济贸易往来制度化，既是台经济界自台商西进大陆以来，持续多年的诉求，也是马英九竞逐2008年台湾“大选”的核心政纲之一。

而说到ECFA，则至少要追溯到2005年，时任国民党主席连战访问大陆，与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达成的和平五项愿景，其中第三项即是：“促进两岸经济全面交流，建立两岸经济合作机制”。所谓综合性经济合作协议，只是落实这一项愿景的具体作为而已。马英九在竞选时提出的经济政见之一即是在WTO架构下，推动与各地洽签自由贸易协议（FTA）或“全面经济合作协议”（CECA）。

到2009年初，CECA话题就在台湾企业界迅速“发烧”，比如金仁宝集团董事长许胜雄就呼吁，应就CECA实质内容尽快讨论，否则东盟与中日韩的自由贸易协定陆续上路后，关税阻碍将会迫使台商外移。

而民进党等绿色政治人物则将CECA污名化，激进者反对两岸签署任何经济协议，即便非激进人士也指CECA与大陆与港澳所签署的CEPA（《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在名称上相似，有“矮化”台湾之嫌。

为了缓和民进党与台联的反对，马英九政府于今年2月底将名称改为“经济合作框架协议”，亦即ECFA。

从CECA到ECFA的过程，也是台湾当局将与大陆的谈判确定为比照中国与东盟自贸区谈判模式的过程。台湾中华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刘大年向本报记者指出了“中国-东盟”自贸区模式与一般自贸协定（FTA）的区别：

“一般FTA签署之前，已经过大量的谈判磋商，因而一旦正式签定，大部分商品都开始进行自由贸易，两三年之内大体上已处于自由贸易状态。中国-东盟自贸区协议，则是双方先谈出一个框架或目标，并不涉及到具体自由贸易的实体部分，顶多就是先预支300项左右的所谓‘早期收获’清单，然后在有关商品及服务项目的谈判过程中，互惠的方式才逐渐明朗，但不到各项协定谈成签署，自由贸易区仍不见踪影，这一过程所需时间短到数年，长可达10年。”

“两岸ECFA基本就是比照中国-东盟自贸区模式，先签署一个框架协议亦即总体目标，同时也会谈出一个‘早期收获’清单，之后再就不同的商品、服务业开放项目，以及投资协定，分别签署，最后完成自贸区的形态。ECFA就是一种FTA。”

刘大年向记者强调，ECFA与CEPA的谈判模式有重大区别：CEPA是由大陆和香港先谈出一个总体的协议，但这协议并不涵盖所有自由贸易区的产业内容，更多的内容则以补充协议的方式，逐步扩大自由贸易的清单。

内地一位台湾研究人士回应记者询问时指出，大陆本意是比照与港澳地区的CEPA模式，与台湾建立特殊的经贸关系安排。按照类似CEPA的机制，中国大陆才有足够的法理根据给予台湾类似港澳的特别优惠，这种优惠可以超出中国加入WTO时向所有成员作出的承诺，而不必普惠到所有的WTO成员，亦能让WTO同意这样的优惠。但由于台方坚持要求比照中国-东盟自贸区模式，大陆出于务实的考虑，接受了这样的要求。只是大陆在这样的模式下如何给予台湾更多的优惠政策而同时能为WTO所接受，是一个考验智慧的课题。

除了谈判模式，谁来代表双方谈判和签约也是一个值得考究的问题。今年11月18日，两岸正式签署“MOU”（《金融监管合作备忘录》）时，首次由两岸的金融主管行政部门而非“两会”出面签署，但在表达时，则分别表达为“大陆方面银行（保险、证券）业监督管理机构代表刘明康（吴定富、尚福林）”以及“台湾方面金融监督管理机构代表陈冲”的名义。这被视作两岸交往第一次脱下“白手套”（避免两岸行政机构直接发生关系的“两会”机制）的一个重大突破。

未来ECFA由谁来谈判，谁来签署，会否比照“MOU”的签署方式？刘大年认为，比较有可能是在“两会”的“伞”下，由两岸经贸部门（大陆商务部及台湾“经济部”）的司局级官员直接展开谈判，至于签署，则完全有可能由“两会”来签署，“‘白手套’并非就此脱下不用了，两会的历史使命不可能就此淡出”。台湾“经济部”首长尹启铭也于今年7月初证实过这一点，即ECFA将仍由两会签署。

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从动议到全面建成，耗时10年之久。两岸ECFA的谈判完成需要多长时间？台湾中央大学教授朱云鹏表示，由于台湾内部分歧严重，意见两极分化，因此除了早期收获清单外，未来ECFA谈判过程会非常漫长艰辛。

早期收获清单猜想

对台湾内部而言，ECFA“早期收获协议”可能显得非常重要，它必须帮助台湾当局说服更多的民众接受更多的ECFA谈判及达成协议。

在第四次陈江会之前，双方已就ECFA进行过四轮非正式技术性磋商，第四轮基本上是双方提出各自的早期收获清单。双方将通过正式磋商来确定双方共识的名单，之后分头展开进一步谈判。

一般来说，在FTA的早收协议中，会以货物贸易为主，但两岸ECFA则不尽然。两岸能达成共识的项目，都可以放在早期收获清单中。在媒体披露的台方清单中，一般相信会包括石化、机械、液晶面板、纺织中上游、汽车等制造业，服务业则包括金融服务业、配销服务业、计算机以及研发服务业。

上述四类制造业项目中，液晶面板属于台湾的强势产业，开放8代以下（含）项目西进大陆投资已是台湾必然趋势，台“经济部”官员就曾表示，未来台湾输大陆的面板若能取消现行3%-8%的关税，将有助台湾对抗日、韩竞争，提高在大陆市场占有率。

此外，加上石化产业、纺织业和机械产业，这四大制造业可谓是台湾产业开拓市场的当务之急，倘若不签ECFA，对产业竞争力和生存的影响都很大。金融业也是台湾当局与大陆谈判的重点产业。

台“金管会”副主委李纪珠对台湾金融业进入大陆市场很有信心：“大陆目前允许经营的金融产品，是台湾金融机构已经发展或者经营非常成熟的产品。因此台湾的金融业在大陆有机会。”

记者访问 平安保险(行情 股吧)等多位内地金融界人士，均指两岸金融业开放，大陆业界最有兴趣的是台湾的金融人才及金融技术，对岛内的市场没有太大兴趣，“那是一个容量有限、过度成熟、竞争激烈的市场，大陆金融机构没必要去台湾设点”。

李纪珠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还强调“MOU”的签署只是一块敲门砖，而真正对业界有直接影响的内容则需ECFA。

对于大陆一直没有披露的早期收获清单，淡江大学李志强副教授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大陆可能更多考量对台湾内部的影响，而以大陆市场之大，对向台湾开放市场的承受能力较高，因此会更多考虑台湾提出的早收清单。

中华经济研究院研究员史惠慈在接受本报采访时则指出，ECFA必须兼顾互利双赢的立场，所以，台湾也必须改变过去“台湾要什么，大陆都会给”、“大陆要什么，台湾少少给”的思维，秉着务实的立场进行谈判。

谁更需要ECFA？

关于两岸谈判ECFA，台湾既从政治上要求与大陆对等的尊严，又要从经济上获得最大的实惠，故而提出了“加权对等”的概念，意即双方既要对等开放，但又要顾及大陆经济总量、产业规模与台湾悬殊较大的现实，不可能在开放的产业选择及规模比例上与大陆完全对应。李志强就指，以农产品为例，大陆市场之大，开放台湾农产品进入对大陆农民冲击不大，但若台湾对大陆开放农产品市场，则台湾农业就会受到较大冲击。

是以在谈判之前，台方就为谈判设下限制，即马英九对岛内承诺的“两不”政策：不开放台湾农产品市场，不开放大陆劳工输台。

所谓“加权对等”，既是现实的逻辑推论，但也有大陆单方面对台优惠的意味在内，这与CEPA系列协议有大陆单方面对港澳优惠的意味有相似之处。正如《远见》发行人高希均教授所指出的，表面上看，台湾比大陆更需要ECFA，但是大陆难道就不需要ECFA吗？

大陆与台湾，谁更需要ECFA？这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

在台当局向民众所作的政策解释中，台湾远较大陆更需要ECFA。

台当局领导人马英九从参选到现在，一直强调“与大陆签ECFA势在必行”。在各种场合，马英九的如下观点常常会重复表达：“两岸去年的贸易额高达1360亿美元，却没有任何经贸架构协议，提供贸易商和投资者安全保障，因此ECFA非常重要”、“大陆目前是全世界第三大经济体，而且会继续发展，台湾不能视而不见，所以ECFA势在必行，并非一意孤行，不顾及其它看法，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也早就提出来了”、“两岸经贸交流频繁，为因应双重课税、关税减让以及可能的投资争端，两岸应签署ECFA，在完整的架构下，维持交易秩序”。

无论是马英九，还是中央经济研究院的报告，以及其它偏蓝学者的分析，均强调在2010年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运行之后，倘若台湾不与大陆签ECFA，则将面临产业大举迁移到东盟的冲击，台湾经济势必在亚太区域中被边缘化。

刘大年研究员指出，中国大陆和东盟是台湾第一和第二大贸易伙伴，其中大陆占到台贸易额的30%，东盟则占到20%多，二者加起来超过一半，与主要贸易伙伴签署自由贸易协议都是必须的，而且不管原因为何，台湾若不先与大陆签ECFA，就不可能与东盟签FTA，台湾必须务实。

正如大陆一位学者对本报指出的那样，ECFA对大陆来说，仅只是一个地区性事务而已，最多只影响到局部，而不构成全局性影响；但ECFA对台湾来说，则是一个整体性、战略性、综合性事件，决定着台湾的未来。因此毫无疑问，台湾比大陆更需要ECFA。

从经到政，

两岸整合必要一步

大陆对ECFA的着眼点，毫无疑问有超出经济利益的考量。

大陆着眼于两岸关系的和平发展，对此大陆和台执政的国民党已达成了重要共识，并且在“先经后政、循序渐进”的策略选择上也有了相当的默契，而ECFA的主要目的是把两岸经济关系制度化。

其实正如李志强所指出的，历年来两岸贸易都是台湾有顺差，而大陆并没有提出要求平衡，正是出于两岸经济的融合有利于防止台独影响力扩大、促进两岸的和平发展和政治整合的考虑。李志强建议，台湾在签了ECFA之后，再考虑解决台湾在亚洲经济整合中的定位，而这个定位一定是与大陆相关联的。

台湾地区副领导人萧万长早在几年前就已提出“大中华经济圈”的概念，其实正是着眼于亚洲经济的区域化一体化现实，从中谋求台湾的经济地位。台中市市长胡志强在第七届华人企业领袖峰会上所提出的，由台湾岛和大陆海西经济区、长三角、珠三角、港澳地区共同组成的“海峡两岸经济圈”概念，其用意亦在于此。

台湾所需要关心的，是台湾倘若不参加区域一体化进程，则必然被边缘化，台湾若参与，则必须找寻自己的准确定位。

由此，无论是胡志强以台中为中心构建的“海峡两岸经济圈”；还是台交所董事长薛琦所提出的台湾扮演东亚地区的“纳斯达克”；还是李纪珠提出的台湾成为亚太地区“财富管理中心”；还是台湾《远见》杂志提出的，台湾作为“科技岛”，成为“硅谷-台湾-大陆”链条关系中的“科技创新枢纽”；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充分利用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带动作用，利用大陆的庞大市场，来寻求台湾未来的机会。台湾的出路在大陆。

香港著名实业家胡应湘去年10月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提出的“大齿轮小齿轮”理论，亦为两岸的经济整合提供了形象的注解——改革开放之初，是香港、台湾这样的小齿轮，启动了中国大陆这个大齿轮，但一旦大陆这个大齿轮转动起来，香港、台湾这样的小齿轮，就必须确保挂上中国大陆这个大齿轮，让大齿轮带动小齿轮高速转动。

有台湾学者回应记者引用上述齿轮理论时指出，其实整个亚洲，中国大陆周边的所有经济体，都必须挂上中国大陆这个大齿轮，否则就会被边缘化，“台湾也不例外，而这正是马萧的远见卓识和民进党的糊涂之处”。

问题还不止于此。大陆的“以经促政”最终能否最终见效？这是两岸战略分析家最具争议性的课题之一。而大陆必须论证的一个现实课题是：即便马英九拿到第二任期，他有足够的政治意愿启动两岸政治谈判并签署和平协议吗？

而对马英九来说，他的现实主义问题则是：如何先签了ECFA。虽然国民党在立法机构掌握了多数，通过不是太大问题，但是对立志于涵盖大多数台人意愿的马英九来说，他力图打消部分人的疑虑，这也是他愿意与民进党主席蔡英文就ECFA进行公开辩论的出发点。 (本文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作者：金 城 丘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