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化曹操

21世纪经济报道1月14日讯 中原故地、殷墟邻近的安阳县最北边，一个至今不通公路的古老村落，有一座被多年偷盗的古墓。

2010年1月13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王巍说，通过考察，从考古学上可以确认它就是“曹操墓”。此前由王带队的12位专家考察团赴河南省安阳市考察西高穴“曹魏大墓”。1月14日将公布具体成果。

2009年末的这场考古发现，争议四起，引发了一场“全民考古”风潮。但对于这个名叫西高穴村的古老村落来说，这场注定持续的争论还将带来一连串的利益——如将从村口修建一条通往107国道的公路，甚至还可能有全村集体迁往别处的高额补偿。

这仅是曹操墓带来的显性利益之链，更多的隐性利益链条仍在暗中浮动。

悬疑：操之墓何以“无高为基”？

西高穴村位于河南安阳县最北边的村落之一，古称“西高榭”。

“这个榭，是高土台的意思，说明以前这里是高地。”西高穴村的村长徐焕朝坐在炕上，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代的安阳市出发一直向北，经过著名的殷墟遗址，再掠过一些有古意的地名，如韩王度村，如董王度村，然后穿过一个南水北调的工地，最后才到达安阳县西高穴村。

“曹操墓”就在西高穴村的正中位置，已经用一根警戒线拦了起来，越过警戒线，可以看到新建的大棚覆盖下的两个墓坑，坑内已经封冻，大部分画像石和石碑运到文保单位保存。

徐焕朝当上这个村的“村长”已经4年，家里有三间简陋的平房，除了床和桌子，基本看不到别的家具。即便如此，他家依然高出了这个村子的平均水平。

他之所以强调这个“榭”字，和曹操对于自己寿陵的要求有关。文献记载曹操要求墓葬“因高为基，不封不树”，眼下这个“曹操墓”只是符合了“不封不树”，很多反对意见质疑其仅是一块平地，与“因高为基”不相符合。

所以徐村长主动地提到了西高穴村的古名，还提及附近的另一个村子曾经叫“东高榭”，也就是东城楼的意思，作为佐证。

类似的说法还有很多，比如铜雀台的所在地三台村也在附近（实际在河北省境内，据此村不远），鲁潜墓志在西北0.5公里处发现，以及临近一个村子叫檄文村，是以曹操攻打袁绍的檄文命名等等。

村长一边说的时候，又陆续进来了两个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传说补充完整。

古墓魅影：一路升格的抢救性发掘

虽然村民们十分期待，但从高西穴村所在的安丰乡、安阳县到安阳市的各级政府都尽力回避着与经济利益相关的话题。

从2005年底的第一次发现到经过2008年12月的“抢救性发掘”，这个古墓的价值一直在升温。

2005年底，西高穴村村民徐以超在为村里兴建的小砖厂起土，发现砖厂附近有盗掘的现象，且盗洞一直延伸到村外几百米处。

村长徐焕朝接到报告之后，立刻上报了安丰乡。

三年后，这个墓自从抢救性发掘以来，从“东汉大墓”，一路上升为东汉“王侯墓”，最后在2009年末确认为“曹操墓”。

“确认为‘曹操墓’之前，我们经过了四轮专家座谈会。”安阳县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王瑞江强调说，两次座谈会的规格是省级，两次是国家级。

王瑞江逐一报出每个专家的名字、论证内容和开会时间，并同时强调了“抢救性发掘”是经过了国家文物局的批准。

整个安阳县属于文物大县，国家级文保单位3处，省级文保单位11处，市县一级多达74处。

这个新发掘的“曹操墓”，发掘主体是河南省文物局，而所有的费用则是由安阳县财政承担。王瑞江介绍说，在4年内累计投入大约600万元的资金。这个县的财政收入亦在整个河南较为靠前，2009年全年达8.76亿元左右。

古墓价值升温之后，经费的来源有了更多眉目。2009年11月30日，也就是“曹操墓”在北京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前夕，安阳市政府也为此召开了常委会，会议通过了下拨100万资金给“曹操墓”的决议。

但安阳市一口否认了这种投入与“曹操墓”带来经济效益有关。

“首先后续如何开发就不是我们市里能定的，”安阳市宣传科负责人说，“其次有个专家说‘曹操墓’能给安阳带来每年4.2亿的收入，我们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怎么算出来的，政府根本没有统计过。”

尽管各级政府全都努力回避，但鉴定主体和获益主体的重合，反过来影响了鉴定的可信度。

遍寻国家《文物保护制度》和《文物鉴定管理制度》，对于文物的鉴定和发布的主体资质等都没有明确的规定，仅涉及到“文物出境”，规定由省、自治区、直辖市文物行政主管部门设立的文物出境鉴定组负责鉴定和办理。

“这样就意味着文物鉴定可能会受到行政指令的影响。”关于两者之间的联系，部分文物专家有些隐衷。

操之新年礼物：不仅1.75万/亩的补偿

墓主人究竟是不是曹操本人，悬疑虽然未解，但一连串的化学反应已经开始。

因为是农闲时间，西高穴村的村民们团着手站在户外，远远看着各式小汽车呼啸而至，径直停在曹操墓门口。

当外来者从小汽车里钻出来，想走近他们的时候，他们一般只是呵呵笑着，并不躲开也不多答话。

“我们没见过墓里面的东西。”他们一个个摇头，“也没见过盗墓贼。”

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两年前就开始挖掘的墓，本是一个困扰他们耕地的挖掘。现在被认定为“曹操墓”之后，突然产生了一系列的化学反应。

这个至今不通公路的河南普通村落，可能因为“曹操墓”，将建一条通往107国道的公路，甚至还可能有全村集体迁往别处的高额补偿。

这一切，都是“曹操”带来的新年礼物。整个西高穴村共有2400个常住人口，在这些村民里，最先因为“曹操墓”得益的有25户。

这个古墓所在的区域一共有18.5亩。在没有发掘之前，这一片是25户村民的耕地，最大一户的面积有3.06亩，最小的一户大概在1分地。

按照实际的面积，上述25户村民都拿到了1.75万/亩的补偿。

“这个价格是参照南水北调工程制定的。”村长徐焕朝说。这个村子的人均年收入在2000元以下，这笔补偿显得尤为可观。

其余得到“礼物”的，还有看护古墓的村民。在这个寒冷无法耕作的季节，他们得到了每人每天15元的看护费。所需要做的是在墓旁的办公室里值班，白天1人，晚上2人轮班。

村民们憧憬的还不仅是这些，有一个修路的方案已经由安丰乡上报到安阳县。

在这个方案里，准备从107国道修一条二级公路通往西高穴村和一个邻村，这条路将经过京广铁路，将是通往这个村的第一条像样的公路。

如果一切顺利，这条路会在2010年开始修建。随着这条路到来的，可能还有大量参观的客流。

“如果真的要继续开发，比如建造一个博物馆的话，肯定还能安排一些村民就业的。”村长徐焕朝说。

伴随着这个可能庞大方案，也许全村的人都要迁离这个地方。“我们也希望能（和1.75万/亩）一样的价钱。”一个不愿说出姓名的村民说。

另一条隐形利益链

在所有的盗墓贼里，目前现身的可能只是一些小喽啰。

在离西高穴村大约5公里的赵村，有一个村民叫吴小队。今年4月，这个年届50岁、一脸黝黑的河南普通村民，因为涉嫌偷盗“曹操墓”，而被判缓刑。

根据吴小队的记忆，2007年底，另一邻村人拉他去西高穴村盗墓，“当时我不知道这是‘曹操墓’，听说可能可以换点小钱，就跟着去了。”

根据司法机关提供的内容，同伙的共有11人，他们偷到手的是一块镶嵌在石壁上的石碑。这块石牌上有古人神兽器物图案，正是日后被作为“曹操墓”证据之一的“画像石”。

安阳县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王瑞江的介绍，第一次和第二次专家论证会上，作为定年代的两个证据，一个是一块铭刻石牌，另一个便是一个较完整的画像石。两个证据都系从盗墓贼手中追回。

不过根据吴小队的回忆，他们到达西高穴村的墓洞时，“大窟窿”已经存在，且当他们进入“窟窿”之后，发现里面墓室已经被全部打通，器物无存。

而这个时间发生在“抢救性发掘”之前，则“曹操墓”内的更多证据似乎更早被偷盗一空。

这伙村民组成的盗墓贼，目前已经在安阳县公检法系统的控制之中，吴小队也需要每个月去公安机关“报到”一次。公安机关破获的其他盗墓案卷里，也大都是这种村民盗墓的案件，如小屯村3个村民翻墙入殷墟遗址偷盗等。

但那些获利更丰、更为专业的盗墓贼，至今尚没有下落。

在安阳市中心的安阳宾馆后门，古董交易颇为活跃。即使是下雪的寒冬，依然有零星几个收购古董者，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坐在街边，守着一块“收购各种玉器古玩”的牌子

“有时候有些真货。”一位安阳当地人称。

更多的当地说法则把盗墓的上游指向了境外的一些走私文物集团，但是没有任何破获的先例。

包括西高穴村在内的附近多个村庄都招贴了安阳市公检法联合发布的告示，内容是鼓励上交与古墓相关的文物，或者提供线索，最高奖金高达10万元整。

安阳县法院并未向媒体提供具体的判决文书，“盗墓罪的轻重，先要看是什么级别的文物，根据文物级别来定。”安阳市公安局相关人士称。

现在的西高穴村，还处在零下10度左右的低温里。这个处于低温封冻的“曹操墓”已经成为了村民们的最大希望，他所带来的“礼物”可能将远远超过原本打算兴建的小砖厂。

“我们当然认为他是真的曹操。”一个村民咧嘴笑着说。 (本文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作者：陈小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