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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已涸何处归:云南苦旱下的另类劳动力转移

2010-03-27 00:00 来源: 字号:【大 中 小】

风很大,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毛发摇动,但一地明媚的阳光不动。3月23日,云南楚雄州雨露乡上雨村干瘪了。

“每天都这样,看起来要下雨,但是总下不下来。”赵力的口气很无奈。根据气象部门提供的信息,村子所在的南华县已超过160天没有有效降雨。

如果有一场大雨奇迹般降临,赵力将重新回到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农民生活:耕地、种田,在夕烟里和归去来兮的村民热烈的招呼。但是如果还是没有降雨,他或许将不得不外出打工。即便他打心底不愿意出去。

他50岁了。他的两个孩子,22岁的儿子和20岁的女儿,都已经出去打工,“都到东莞了,明天体检没有问题的话就开始上班”。

云南省水利厅厅长周运龙说,旱情已经使得超过780万人饮水困难。饮水现在是赵力每天都要考虑的问题,此外,由于缺水,小春根本没有办法播种,这意味着今年的水稻将没有收成,明年吃什么呢?

如果还没有水,接下来可能就是没有人了。村民们只能外出求生。他们此生从未离开过这个大山。

一场名为“农村劳动力特别转移计划”的行动正在启动。按照规划,云南在年内将培训农村劳动力110万人,从2月到12月从农村转移劳动力40万人。

赵力所在的南华县劳动与社会保障局在28号将组织一场招聘会,这次提供的岗位有4000个。

他在犹豫,到底去还是不去。这取决于有没有水。

赵力轻轻的吸了一口烟。吐出。烟立刻被风吹散。站在山腰的他也许不知道,他只是因为大旱而命运摇摆不定的众多农民中的一个。

“送水车来了”

赵力出现在南华县消防队的送水现场。等水。

南华县消防队一共只有12个人,3台消防车。平时的职责主要是为县里防火救灾。但是随着旱情的加深,他们多了一个任务,为县城周边一些用水困难的村子送水。自从乡财上收之后,每年县里给乡镇的财政拨款,连基本的运转费用都比较困难。所以旱灾来临,他们根本没有力量组织救助,只能向上级政府、部队和社会寻求救援。

随着灾情的日益严重,这些平时各有职责的机构成了救灾的主力军之一。根据公开消息,国家甚至已经动员了超过17万名军人前来灾区救灾。而团中央也在号召,全国共青团员和少先队员每人捐献一瓶水。

上雨村距离不远。消防车出了县城,大约经过了半小时的车程,下午4点左右就沿着一条土路来到了村头的小学操场上。

这是一个在山腰的村子,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在3月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干涩的光。偶尔看见的草苗,都干枯得只要一星火苗就可以点燃。

“送水车来了。”有人叫嚷。

当天送水的消息,早已经通过村里通知下去。但听到叫嚷声,人们才拿着各自的容器从村里出来。人们的脸上带着长久旱情之后的疲惫,几乎没有更多的交流。或者,已经没有交流的欲望。

人们默默地把塑料桶排成一列,大多是黑色的劣质的生胶塑料桶。排好后消防队再依次放水。

每人是一挑。此时正好课间,孩子们纷纷跑来围观,另一些则拿着喝过饮料的塑料瓶来接水。与成人们的沉默相反,孩子们在飞溅的水花间兴奋地欢笑。

上雨村是位于南华县南面的一个自然村。全村共有880多号人口。这次来接水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20多人。

据村民们讲述,从去年9月份开始,这里基本就没有什么降雨。幸运的是,上雨村前有一条小河绕村而过。虽然村里已经安装了自来水,有经验的村民还是预感到有旱情将要发生。他们将小河围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2005年云南也曾经发生旱情,村民就是靠围河取水度过。

村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村的附近,几乎没有像样的水利设施。有一口泥塘,不大。有一个水库,在10地之外。还是数十年前修建的水利设施,使用至今。

这不是上雨村一个地方的现实。

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说,这次受灾地区河流很多,常年雨量也不少,水资源总量排在全国前列,但时空分布极为不均,旱灾仍然列自然灾害之首。抗旱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水源工程不足,灌溉设施不配套,山区人畜饮水困难,是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突出问题。

云南省抗旱办公室主任达瓦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些(水利)工程大多集中于云南的地州市等城区附近”。而在更为广大的农村,水利设施则极度缺乏。

而另一则媒体报道,则暗示了农村饮水工程的错综复杂的矛盾:在审计署发布的2006年-2008年全国103个县的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资金审计情况公告中,由于电费等原因,政府大量投资的饮水工程没有被充分利用起来。该报道称,42%的被调查工程没有享受优惠电价,有的农村饮水工程用电费高达6元/度。

这都是问题。此前,干旱也有,但也算是能熬过去。而这一次,上雨村的村民没想到的是,旱情会持续如此之久。没有人能告诉他们,那场迟迟没来的大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光临。

一场被中断的相亲

在正常年景,赵力像许多知足常乐的农民一样,有着自己认为还算幸福的生活。

50岁的他有一子一女,都是初中学历。这两个小年轻人,三年前开始在广东打工,每月能挣1400—1500元钱。而他和他的老伴,则留在家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家一共有3亩旱地,3亩水田。主要庄稼是小麦、水稻和玉米。数年前,当地开始发展种植烤烟,赵力也拿出一部分土地参与种植。同时,他们每年要喂养三四头猪。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他幸福生活的重要来源。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笔帐,一年的稻米能收3000斤左右,他和老伴要吃1500斤,剩余的1500斤能拿去出售,按照8毛钱一斤计算则有1200元的收入。烤烟是主要的收入,这一项有8000元左右,出售猪的收入有3000多元,其他农作物的收入有3000元。这一共有超过15000元。

开支主要是生产成本。“粮食和蔬菜都是自己的,极少时候买一点家里没有的。”赵力说。种玉米的支出1000元左右,烤烟3000元,一年的支出在5000元左右。一年能结存10000元左右。

去年,赵力花了11万修了新房。“在我们农村,(孩子们)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赵力说,“我们的计划是先把房子修好,然后张罗相亲的事情。”

为了修房子,赵力还借了近2万块钱,不过之前他并不担心,按照去年的收入情况,他今年就能把帐还清。

作为一家之主,赵力的计划是先解决儿子的婚事问题。去年,孩子们从广东回来,为结婚的事四处张罗。相亲的对象已经确定,就是另外一个村子一户人家的闺女。年纪相当,条件不错。按照他的计划,就等着按照当地风俗,在经过一套符合乡村规矩的程序以后,美美地等着为儿子迎娶新娘。

但是旱情打断了他的计划。

从去年10月开始的干旱一直持续到春节,到大年,再到春分。一直没雨。村里的池塘干涸,十里外的那个小型水库也干涸了。小麦由于干旱几乎没有收成。烤烟和玉米、水稻都没有办法种,按照计划,这些收入是还债的资金来源。

2月20日,村里的自来水管断水了,从此再没有流出一滴水,水龙头口上,已经开始隐隐泛出铁锈。在这个过程之中,赵力和许多村民一样,想出各种办法与旱灾对抗。节约用水。不洗澡,不洗脸。但水还是不够用。他们只好卖掉了自己喂养的4头生猪。首先要保证人的饮水。

在家里,牲口卖掉以后只留下一头牛。如果哪天旱情解除了,赵力还得用它来耕地犁田,投入生产。但他抱怨说,它饮水太厉害了,“一天要喝几公斤水”。

如果没有人送水来,全村人就指着那条被围起来的小河。尚未干涸的小河,可以保证小河旁的水井里的水,不至干涸。“最多还能用一个月”,赵力嘟囔着说。

孩子们坐不住了。他们决定改变计划,搁置一下相亲的打算,再度出去打工。3月20日,他们再出发去了广东东莞一家工艺厂。

在上雨村,这成为今年的一个“潮流”。春节后外出打工的人数为140人,去年则只有80人。和往年不同,今年上雨村很多更是“举家外出”打工。

赵力说,所谓的“举家外出”,是指两口子都外出打工的情况。在以前,一般是一个人外出,家里留守一人照顾家庭。

整个南华县的情况与此相似。南华劳动局的一个调查显示,在雨露乡,截至3月中旬,外出打工的人员有3800人,而去年同期为2100人,增加近67%。更为重要的是,在这3800人中,有429户是夫妻双双外出,将老人和孩子留在家里。在2009年,这个数据不超过100户。

“现在是没有办法,相亲的事情明年再说吧。”赵力说。

而在云南的砚山县,有消息说,当地官员哭求民众外出打工。“再不出去,真的活不下去了。”

离家

这场打断了赵力家相亲计划的旱情,也让距离他30公里外的县劳动社会保障局副局长周嵘同样焦虑。他每天往返于各个乡劳保所,收集外出务工的信息。这都源自云南省的农村劳动力就业转移特别计划。

通过这个计划,相关方面希望一方面可以通过大量劳动力的转移,一定程度上解决目前在农村存在饮水难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让失去收入的农村能得到新的收入来源。

在南华县千场寺村,全村200号人就靠一眼井来生活,而这眼井似乎也已经难以负荷。在一周前,这眼井还能在3小时内出2挑水,现在在3小时内已经只能出1挑半了,出水能力大为降低。“我们担心它彻底干涸。”村长李文说。

3月9日,云南省委、省政府在北京召开云南省农村劳动力转移推进工作会议,在此次会议上提出,要切实把农村劳务输出作为特旱之年发展全局工作的一项战略性任务,要“抓紧抓好抓出成效,力争全年农村劳动力转移培训不少于110万人,新增转移就业不少于88万人,争取累计转移劳动力突破710万人”。

这个计划的目标是,在今年2月到12月间,新增转移农村劳动力40万人,其中向省外输出5万人,就地转移安置35万人,其中5月底要完成计划进度的70%,10月底完成85%,12月底全部完成劳动力转移任务数。

为了完成40万人的转移任务,相关部门为此做了详细的预案。

做好培训是上述计划的基础工作,云南省相关方面将针对省外和省内的用工需求进行培训,此外,鼓励农民参加创业培训,进行自主创业,增加就业岗位。相关方面希望60%的农民在培训后都能拿到职业鉴定证书。

周嵘介绍,目前,培训尚未安排到县一级劳动局。

在上述40万劳动力的转移中,35万人需要就地转移,当地的保证性住房安居工程、农村民生工程、农业基础设施建设、中低产田改造等就是解决35万人的主要安置出口。此外,休闲农业、乡村旅游、森林旅游等特色优势产业和农村服务业将成为重要解决途径。

现在所谓的民工荒,则被云南省政府看成是劳动力输出的一个机会。

云南要求实行农民工输出专人分片挂钩制,成立专门的工作联络组,由领导带队深入沿海一带和用工紧张地区,开展调查研究,主动与用工地区的政府沟通,连接用工信息,做到“请进来、走出去”的战略。并在巩固珠三角的基础上,拓展长三角和环渤海湾的用工需求。

云南甚至鼓励有条件的州市到输出劳动力比较大的地区设立办事处和转移基地,为劳动力输出提供信息服务和协调工作。

这个计划通过全省的劳动保障局视频工作会议布置下去。全省各县的劳动局分管副局长都参加了会议。

从3月1日起,云南就要求各县劳动局一周一报,报告当地的外出务工情况变化。乡里报到县里,县里再报到州或者市里,最终在省里汇总。

周嵘在参加会议后迅速组织全县的各社保所对当地的基本情况进行调查,以摸清楚南华县的外出务工情况,以及可外出务工但是尚未外出的数据。

在此基础上,周嵘把企业请到南华开展招聘会,这对于周嵘来说并不难,平时的工作使得他与沿海一些城市的劳动保障局保持了“亲密”的关系。周嵘再次拨通了浙江某县劳动局副局长电话,希望他们可以组织企业到南华。该副局长一口应承下来,并答应尽量多带些企业来。

放下电话,周嵘继续给他熟悉的企业老总联系,广东、上海、昆明、北京、天津。一个一个打过去。

“还算顺利,目前报名的企业有50多家,28号能肯定来的有48家到50家。省外的企业要多一点。”周嵘说。这50家企业将提供大约4000个有效工作岗位。

去还是不去

28日的招聘会,对于赵力来说,就是村民小组长的一个通知。

赵力也去打听了一下企业的情况,假如去沿海的企业,一般也能拿到1500元左右。赵力对这样的工资待遇还比较满意,“如果有这个水平,我每个月能有好几百上千的节余。”赵力说。在来招聘的企业中,有制鞋的,也有建筑公司,都是些技术含量比较低的。赵力认为自己都是可以胜任。

他在考虑,去还是不去。

闲在家里不是办法。正常年份,现在该是农忙季节。而今年没有活干,因为一直没有下雨。像赵力这种村民,除了农业以外,他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他没有能参加社保,也没有参加医保。呆在家里,旱情让所有指望都落空,没有进账,而且还得吃吃喝喝。光是消耗。

村里的干部说,省上下来的专家要来推广水稻旱育稀植高产栽培技术和“旱育保姆”培育水道壮秧技术,这些都是对旱情有针对性的技术。赵力对此并不热情,他现在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如果4月再不下雨,今年的水稻肯定没有办法下田。

“在农村,农民吃饭几乎全部是自给自足,水稻种不下去,意味着全家一年的口粮没有了。”赵力则说。烤烟现在也是难以种植,经济收入大为下降,如果要靠买米吃,这对于已经习惯了自给自足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再不出去,可能吃水都成问题。”赵力说。小河边的水井出水能力已经大为下降。电视上的天气预报说干旱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但是要出去打工,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只上过小学,打小至今他没有走过比县城更远的地方。现代社会对他来说,是一个电视里才能熟悉的陌生。他想过去附近打零工。

但是他看不到打零工的前途,“即使去打零工,一天也有40元,只是断断续续的,可能做一天,然后几天没有活干,不是长久的”。他一支接一支抽烟。

云南向来不是外出务工大省。对于这个省份的很多农村人来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祖辈留下来的传统。

他们没有外出谋生的打算,也缺少谋生的技能,其中就包括最基本的语言沟通——在这个拥有无数种方言和习俗的省份里,不同地州之间的沟通也并不顺畅。有些地方,哪怕只是隔山对望,就已经是不同的风俗和不同的语言。

一些外出打工的人也告诉赵力,外出打工可能会遇到纠纷,比如老板不给工资,或者受了伤老板不管。赵力对此很有一点担忧。

但不出去的话,更没有活法。南华县已经无力支撑持续的大旱。

当地抗旱指挥部工作人员说,倘若一个月内再无降雨,南华县西端的一街、五街、罗武庄和红土坡等受灾严重的乡镇,50%人口将失去水源。“交通极为不便,又找不到水源的村寨就将无法生存。”

指挥部说,让村民带着他们的牲畜临时到水边帐篷安家,待旱情缓解之后再回村寨——成了唯一的选择。但与2005年那次不同,这次将涉及5000人口,时间将更长——“逐水草而居”的原始生态将重现滇中地带。

去还是不去?赵力抬头看了看天。一场迟迟没有出场的雨,让高原的阳光,十分明亮。他决定回家去和老伴好好商量一下。

多半,是要去了。 (本文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作者:张友,徐恺) 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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