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震后12小时：最长的一天

震颤时分，58岁的张明福在冲出房门的一霎那，望见对面山上的结古寺僧舍如骨牌般崩塌，巨响声中，漫天尘土从佛山两侧滚滚升起。

大地刚停止震动，回过神来的人们开始大声呼喊亲人的名字，在慌乱中寻找并清点着自己的家人。没有对上数的，转身扑向废墟，一边哭喊一边试图徒手刨开层层瓦砾。

成都人张明福迅速意识到，家乡曾经历过的灾难正在残酷地洗劫这座古镇。

由于租住的房屋没有完全震塌，他和他的40名工程队员们均幸运逃过命劫。彼此确认无事后，张明福带着9个队员赶往玉树州中学，这里有他们承包的一项工程。

尽管工程已遭损坏，但看到他们4年前交工的州中学学生宿舍屹立未倒，张明福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但是，州中学对面不远处的扎西大屯，化为一片废墟。

“幸存的藏民都在废墟上来回翻找。家里人没事的，就马上去帮邻居和亲戚找人。”张明福说，有的人家人还被埋着，一时解救不出，他们也选择去帮助其他的人。

张明福的施工队都是四川人，工程队里还有两个挖机。大家觉着，要做些什么。

站立的指挥中心

上午9点，地震后1小时15分钟，张明福一边安排部分工程队员就地帮忙抢救，一边带着剩下的队员赶往玉树州民族师范学院，消息说那边几十个学生被压。

就在张明福赶往民师的时候，玉树州副州长周洪源和当地部分官员正站在政府大院的空地上召开临时紧急会议。他们身后的政府大楼已经产生严重裂缝。

当天，玉树州州委书记身在北京，州长则在西宁。震后通讯线路遭破坏，与外界一时无法联系。

这里离最近的大城市西宁有818公里路程。正常路况下，外部地面救援人员和物资的送达至少需要12个小时。玉树州唯一的机场由于地震破坏，当时无法确定能否起降飞机。

第一个当地的自救指挥中心，就在这种情势下成立起来。

而距州政府500米的玉树军分区，各级官兵刚刚清点完人数，并查看了弹药库、油库等重点设施的损坏情况。

“地震来的时候，大家正在跑早操，营房里的老旧建筑很多都倒塌了。”军分区司令员吴勇说，在自救的同时，军分区迅速对抢险救灾工作进行了安排和部署，以分区为主力，武警、消防为配合，出动人力进行救援。

地震后6小时内，玉树军分区官兵共出动了8个批次近400人次，救出了20多人。

当天上午9点20分，张明福抵达民师现场。当地教育局的肖书记、青局长，以及校长都已赶到学校。

“地震刚过，他们就过来组织自救了。”张明福说，大家估计，至少有30名师生被困在倒塌的楼房下面。

有人听见废墟下面传来呼救声。这时地震已过去1个半小时，仍有房屋渐次倒塌。

张明福和他的四十川汉

张明福赶到的时候，在场的师生没有任何工具，只能徒手救人。

他马上调来挖机和队员。有了专业设备和队伍，救援速度大大提升。

来自成都市大邑县的张明福，已在这座高原之城待了32个年头。泥瓦匠出身的他，如今已在玉树有了一支中等规模的工程队伍，和许多当地人结为至交。

“玉树有1000多四川人，很多都在这边做工程，地震后，他们也马上自发投入了救援。”张告诉记者。

对当地建筑格局颇为熟悉的工程队员们，一步步剥离着现场的乱石。在玉树，大部分倒塌的建筑都是土墙房，这种材料的房屋塌下去，里面的幸存者将会面临致命的缺氧。

时间成为生死关键。地震后约4个小时，5名学生的遗体被挖出。工人们一边哽咽着，一边加紧继续救援。

这时，附近的一所妇幼保健院来人说，他们那边也有几个人被困。

张明福调了一部分工人赶往该地。这一次，他们在废墟下发现了两名8岁的孩子，并帮助孩子的家属顺利营救。

“活着能让人看到希望。”张明福说，他们渴望能从废墟中听到一声呼救、渴望能从废墟中找到生还者。

那一天晚上，张明福强迫他的工人们每人吃了两个鸡蛋后，又投入了新的搜救。

他的儿子从成都打电话给他，“你年纪大了，这种事情留给专业队伍去干。”

震后第5天，还在州中学指挥板房搭建的张明福，面孔黝黑而神情疲惫。看着远处忙活的老乡，他颇为骄傲地说：“我的工人真正厉害。”

下山的阿卡

对于废墟内的生灵来说，最佳的救援时间已在慢慢消逝。更多的幸存者涌到街道上，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这时，在结古镇中心格萨尔王广场上，红衣阿卡们（当地对僧侣的称呼）正在聚集。他们背着铁锹来到这里，帮助人们自救。

另一群阿卡带来两口大锅，向茫然无措的灾民们分发食物和水。

“我们的寺院也遭到损坏，但山下的人们情况更严重。”从晒习寺赶来的土登对记者说，4月14日地震当天，活佛和大家顾不上自救，就立刻组织僧侣携带物资下山。到中午时分，广场周围的阿卡救援队已经开始展开有序救援。

广场边的行道上，一个临时帐篷里面摆满油烛，为逝去的生灵超度。

结古镇生活着2万多藏人，几乎全部信教。下山的阿卡们，不仅带来了救援队伍和食物，也为这里的居民们提供了精神支柱。

“这里的阿卡非常慈悲。”外乡司机王德名对记者说，自己的车曾经在路上抛锚，马上就会有阿卡过来帮忙修理。

4月14日当天下午3点18分，从青海省西宁市出发的第一架救援飞机，载着15名地震专家、23名医护人员和60多名消防官兵，在玉树机场降落。

7.1级地震对玉树来说是毁灭性的，但这座城市并未完全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