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玉树：失守的民房

谁为玉树的民房敲响了丧钟？

当青海玉树地震最后一次大规模拉网排查救援接近终结之时，一个令人心痛的事实渐次浮出水面，当4月14日7.1级的地震突袭玉树之后，这里的民房几乎瞬间化为瓦砾，而那一个个逝去的鲜活生命，或许就长眠在玉树民房的瓦砾与灰烬当中。

垮塌的玉树民房连同背后牵连的生命，让人触目惊心。

中国科学院对地观测与数字地球科学中心在地震当日曾派遥感飞机前往震区拍摄高分辨率遥感图像。重点遥感监测区是玉树州府所在地结古镇房屋的西区 而这一带也正是地震中房屋倒塌最严重的地区。遥感图像显示，遥感监测区域范围房屋倒塌率达到61.7%。其中民房的倒塌率高达80%。

杀手何在？玉树脆弱的民房防震究竟何来？那一个个长眠于此的生命所交换而来的，又是怎样的教训？

空白的防震观

居住在玉树结古镇西区扎西科路的洛阳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生活会被地震所改变。“我一直以为地震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情。”即使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之后，洛阳也只是对地震灾区受灾的群众抱有深深的同情，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在地震中失去家园和亲人。

在4月14日的玉树地震中，洛阳的家族失去了4位亲人，房屋财产毁于一旦。

20年前，洛阳从附近的果青村来到结古镇工作，并在15年前在现在的扎西科路一带买地，开始第一次建房。“当时没有多少钱，修的最常见的那种土砖砌的房子。”洛阳所说的那种房，在今日的结古镇西区和附近的乡村依然很常见。

来玉树建筑工地打工已经有近十年的四川安岳人罗庆才说，玉树的藏民修房子，很多用土砖和空心砖，是土木结构的房子。砌砖的时候也不是用水泥，而是用黏土混合着青稞。房子的地基只有六七十公分。“这在四川农村根本不可能，遇到地震不倒才怪。”

洛阳4年前在原地重建了自己的第二套房子。“这次是砖混结构的房子。用的是空心砖和预制板。也没有什么设计，就是请熟人来修的。”

在玉树地震中倒塌的建筑物以没有防震能力的单层土木结构房屋为主，另有一部分砖混结构的民房。“土坯房一旦倒塌就是粉碎性坍塌，不像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物倒塌后可能还会有安全空间。埋在房子里的人即使不被砸死，也容易窒息而死。”青海省住房与城乡建设厅派遣的玉树灾后房屋定级评估专家组专家阿宝表示。而在房屋垮塌最严重的结古镇西区，这样的房子比比皆是。“倒塌情况触目惊心。”

“几乎所有的当地老百姓都不认为玉树会发生大地震。修建房屋时完全缺乏防震的概念。”玉树州地震局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一方面跟当地民房的建筑传统和经济发展水平有关系，另一方面在修建房屋时考虑防震的问题上可以说基本也是空白一片。”

“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吗？高原无地震。在这里，很多老百姓都是这样的观点。认为高原地壳厚，不会发生大的破坏性地震。老百姓在建房的时候基本不会考虑到防震的问题。”玉树州地震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有些无奈地表示。

事实上玉树地区就处在最近几年比较活跃的地震带上，据中国地震台网中心副主任张晓东介绍，这次玉树地震位于巴颜喀拉活动地块南边界，与2008年5月12日发生的四川汶川8.0级地震同属一个块体(汶川地震位于巴颜喀拉地块东边界)。张晓东表示，最近几年中国内地比较大的地震分布，证明这个块体的周边是比较活跃的。1996年喀喇昆仑山发生过7级地震，1997年西藏玛尼发生过7.5级地震，2001年昆仑山口西发生过8.1级地震，2008年3月份，新疆和西藏交界的于田发生过7.3级地震，以及汶川8.0级地震，再加上这次玉树发生的7.1级地震。“这些地震都是沿着巴颜喀拉地块周边地区发生的。”

而青海省地震局的一位人士也表示，青海是中国地震活动最强烈的地区之一，地震活动分布广、频度高、强度大、震源浅、震害重。全省2/3以上的面积位于地震强烈度7度以上的高烈度区。“牧区人口大部分居住在地震强烈度7度以上的应抗震设防区。”玉树地震监测站的工作人员表示，事实上每年玉树地区都会发生数百次地震。“只是绝大部分的震级都很低，常人不容易感受到。”

但很显然，这些情况玉树当地的绝大部分民众并不了解，当然也无所谓对现有的民房进行抗震加固，或在建设新房时有意识的加强抗震设计。

“我们日常也对当地群众进行防震教育，尤其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还印刷了很多藏汉双语的防震知识手册分发下去。在玉树的学校里也搞过很多次防震教育。”玉树州地震局的人士表示。

“防震的宣传我也听过，但没有告诉我们这里是地震带啊？也没有要求过我们要加固房屋。听了也就听了，谁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结古镇已经居住了十多年的奥莫表示。

地下房产交易

在玉树地震大量民房垮塌的背后，一些别的因素在微妙的发挥着影响。

外人很难想到，在玉树结古镇及镇子周边一带还存在着一个活跃的地下房屋交易市场。“不需要政府出具手续，只要买卖双方谈妥价格就行。”来自距离结古镇70公里之外上拉秀乡的贡宝在结古镇西区扎西科路一带已经建房居住了3年。“3年前我买地建房花了不到20万元。去年年底有人想买我的院子，开价40万元我没有同意。”贡宝说，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外来户来到结古镇定居。这里面既有在这里长期做生意的商人，也有从牧区来到这里定居的牧民。“虽然户口在原地，但房子和人都在这边。”贡宝说，结古镇这边的土地紧张，“一分地的价格要两三万元。靠近市区的更贵。”

大量外来人口的涌入，让结古镇的地下房屋交易市场迅速活跃起来。“要不是地震，我明年还准备在附近再找一块地建房，等我现在靠路边、地段比较好的房子再涨一点卖掉。”贡宝说。

而结古镇的本地居民扎西是县里的一个政府工作人员。在结古镇的市区内有两套房屋。“一处垮掉的房子去年有人给我出过50万元。”扎西当时不愿意卖的原因依然是看好未来这块土地的升值空间。一直留意着本地房屋交易市场变化的扎西，在2008年用住房公积金贷款修建这套房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建的多好多结实”。在他看来，结古镇的民间土地市场年年都在涨。“土地资产是结古镇最好的投资渠道之一。不在乎房子修的有多好，而是这块地皮的地段在现在或未来要好，面积要大，有足够的重建空间。”

贡宝认识的一个朋友，将自己结古镇市区边缘的地划分成7份，卖给外来户。“挣了不少的钱。”

“既然很多人都是看重未来的升值空间，随时可能转手出去，并不是用来自己常住，那么修建房屋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在房屋的质量上太尽心。”扎西对于自己修建的房子在地震中垮掉并不觉得太意外。

失守的监管

玉树地震中的大量伤亡来自结古镇和周边村社缺乏抗震设防的民房大面积倒塌。

但事实上，针对农民自建住宅抗震能力相对不足的情况，早在2006年，国务院就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部署全国开展农村民居地震安全工程。国家地震局和原建设部还联合出台了《关于实施农村民居地震安全工程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经由国务院同意，在全国各地贯彻实行。

《意见》要求各地对统一建设和改造的民居，要按照有关技术标准进行抗震设防，明确施工和验收要求，加强工程质量监管，确保抗震质量。对村民自行建设和改造的房屋，要积极探索符合实际、行之有效的抗震设防质量管理机制和办法。

而青海省政府也在2007年4月出台了推进青海省农村牧区民居地震安全工程的一个通知。据青海省建设部门的一位人士回忆说，当时《通知》曾明确要求各地在进行村镇规划编制时，要将抗震设防作为强制性的规划内容，加强农牧区的建房抗震管理。“但各地执行的效果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2009年5月开始实行新修订的《防震减灾法》当中又特别增加了关于农居抗震的相关制度。

虽然政策频出，但在玉树的地震里依旧出现了大量无抗震设计民房大面积垮塌的情况。

“虽然制度上是这样设计的，但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执行起来心有余而力不足。”玉树州地震局方面的人士表示。“如果按照规定，州里的公共建筑乃至民房修建，地震局都应该强制性参与进去。但事实上，很多时候不管对方是单位还是个人，当对方有主动意愿时，我们才能参与。地震局不是一个能量大的强势部门，别人凭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而在民房抗震的制度执行方面，玉树地震系统人士也表示目前尚没有条件。“一是地方财政紧张，在这方面没有专项经费。另一方面，若是严格按照防震要求来修建民居，建造成本至少是目前的两倍，老百姓也不愿意。”该人士也坦承，从官方到民间，对于地震“多少也还存在一些侥幸心理”。总觉得大的破坏性地震会发生在别处，而不在自己这里。“花很多钱进行房屋抗震方面的设计，若是大地震来了，倒是用的上。但是没有地震的话，花在这方面的钱就算是白花了。”

玉树结古镇受灾的民众在受访时也表示，在修建房屋的时候，从来不会给地震部门主动报告。“反正也没有人来管，自己想怎么修就怎么修。”结古镇居民奥莫说。

(本文来源：中国经营报 )